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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东南:特大群发地灾下的艰难突围

2020-09-28 11:02:05    来源: 中国自然资源报    作者:陈舒 王锋

8月13日~17日,一场百年不遇的特大暴雨侵袭甘肃省陇东南地区,导致6个市州群发地质灾害,崩滑肆虐、百沟成泥,灾毁严重程度超过了“5·12”汶川地震造成的影响。 在这场浩劫中,地灾防治工作经受住考验,交出了一份最大限度保证人民生命和财产安全的答卷。9月中旬,记者来到陇东南重灾区,沿着灾害的痕迹,探寻暴风骤雨中创造奇迹、守护生命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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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水市麦积区马跑家镇新胜村六组周家湾滑坡造成房屋严重损毁

当被直升飞机悬吊在半空时,殷顺莲在惊恐中感到了一丝希望:汹涌的洪水淹没了整个村庄,离她和村民落脚的屋顶仅有半米的距离。滴水未进的二十几个小时后,她们等到了救援。

8月13日~17日,甘肃省陇东南地区的天空仿佛撕开了一道口子,暴雨不止。陇南、天水、定西、甘南、平阳、庆阳6个市州崩塌、滑坡、泥石流等特大地质灾害群发,百沟成泥、暴洪肆虐。其中,殷顺莲所在的陇南市文县、武都区以及甘南藏族自治州舟曲县受灾最为严重。

这场人与自然灾害的“遭遇战”中,道路、桥梁、电力、通讯等基础设施遭到了毁灭性地打击,农田、房屋、城区全面受毁,初步统计直接经济损失近272亿元,影响之大、范围之广,历史罕见。

在“8·13”陇东南特大群发地质灾害发生“满月”之际,记者实地探访了灾区。

生死毫厘间

“镇上村上干部做得很到位,怪我太固执!”骄阳烈烈的午后,天水市秦州区太京镇二十铺村村民张中元站在被滑坡掩埋的屋前百感交集。

8月17日,天水市已足足下了两天大暴雨,太京镇乡镇干部、地灾群测群防员组织隐患点威胁的村民紧急撤离。68岁的张中元并不愿意:屋后陡坡虽然十几年前就被认定为地灾隐患点,但裂缝、落石等情况从未出现,“好着呢,我住了一辈子,塌不了!”

偷偷返回家的张中元,被巡查人员堵个正着。架不住6名村干部的轮番劝说,他愤愤地转头到十几米外的儿子家歇下。不曾想,铺盖还没捂热,3万立方米的黄土石倾泻而下,他的家瞬间夷为平地。“我的命保住了,现在活得很好,感谢政府的关怀……”回想当时的一幕幕,张中元哭了又笑了。

同一天,坐落在河谷边的陇南市文县上坝村百余名村民和张中元一样,与“死神”擦肩而过。

村党支部书记张王平预想过N种避灾方式:“滑坡来了往两边撤;雨不大往高处跑;水涨高就提前过桥。”然而,现实超出了想象,泥石流与洪水来了个前后夹击。“山走开了,石头飞了起来,十余米高的白水江呼啸而来……”

在敏锐察觉灾害异常后,群测群防员、包村干部、民兵、志愿者全部投入到紧急转移中。党员搀着老人,年轻人背上小孩,大型铲车载着村民破浪前行。4个村社600余人赶在桥断裂前全部撤离到河对岸的安全区域。“哗哗”地暴雨倾盆如注,雨水、泪水与汗水交织成块。来不及歇口气,17栋房屋顷刻间被洪水吞噬。“害怕,痛心!”张王平心有余悸。

彼时云雨笼罩的陇东南,陷入地灾的“围剿”中。

数据显示,8月14日~17日,陇南、天水、平凉、庆阳等地最大累积降雨量达到160~560毫米,超过往年平均2~3倍。各地降雨场次之多、强度之大、持续时间之长,均突破气象历史极值纪录。尤其文县,8月17日当天降水量达93.2毫米,百年一遇,受灾群众超过3万人。

“地震效应和极端暴雨天气叠加,是‘8·13’陇东南特大群发地质灾害的主要原因。”甘肃省地灾防治技术指导中心主任郭富赟说,经过连续排查和评估,汶川地震、九寨沟地震和岷漳地震对地质环境的破坏效应仍在持续。“成灾最重的陇南市和舟曲等8个县恰恰与汶川地震重灾区范围基本一致,就是很好的例证。而历史罕见的强降雨,又使得浅层岩土饱和从而引发大量地灾。”

陇东南各市州共计新增地灾隐患点1825处,在原有地灾隐患点基础上增加了25%,形成诸多高位小型滑坡。“此轮地灾点多面广、类型齐全,且具有链式灾害特征,多地滑坡、崩塌堵江形成堰塞湖,灾毁严重程度超过了‘5·12’汶川地震造成的影响。”郭富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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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适型地灾监测预警设备精准监测到陇南市武都区泻溜坡滑坡灾害

重视的力量

行走在灾区,满目疮痍。葱茏的青山变成了“猫抓脸”,“口粮田”上铺满了碎石泥浆,悬空的路基、断桥随处可见,泥石流、洪水退去的农房刻上了一道道齐肩高的痕迹……

灾毁刻骨铭心,却也有令人宽慰的消息:成功避让地灾29起,避免了5904余人伤亡,避免经济损失1.78亿元。

对于连续一个多月昼夜扑在一线的防灾人员而言,“没有群众伤亡就是最大的欣慰。”事实上,和历史上类似灾害相比,“8·13”陇东南特大群发地灾中人员伤亡非常少,仅仅为4人,防灾效果显著。

郭富赟用三个“空前”,揭示了这份数据的关键:“政府对地灾防范重视程度空前,自然资源系统早期预警重视程度空前,群众对地灾的认识重视程度空前。可以说,从上到下,整体防灾意识的提高起到了根本性的作用。”

重灾区文县便是典型。

文县自然资源局地质环境监测站站长董辉介绍,当地实行政府包片和预警联动机制,县纪委跟踪介入,靠实一线防灾责任。红色预警发布后,县上干部往乡镇走,乡镇干部往村里走,提前把居住在临沟、临水和高陡边坡的群众转移。地灾发生时,每个成为“孤岛”的乡镇都有干部靠前指挥,确保临灾不乱,撤离转移有序。

而更早的除危排险,半年前就已经拉开。

今年3月,文县交通运输局收到了尚德国土资源所发来的《责令整改通知书》。原来,在汛前排查时所长袁辉发现河口至口头坝公路改建工程倾倒的20万立方米弃渣阻塞了行洪沟道,严重影响下游沟口群众的安全。“我们高度重视整改,赶在汛期前清理了工程弃渣并修建了一道拦渣坝。”项目总工高小荣说。事实证明,这一整改尤为重要。当滚滚泥石流涌下,沟道两旁的3个村安然无恙。

如果说2018年村里首次发生滑坡时,天水市麦积区马跑家镇新胜村六组周家湾的村民对地灾还不甚了解,那么2020年,他们的防灾意识已经有了质的飞跃。

“听声音、观树色、看裂缝。”几位应急值守的村民随口就能说出识灾的方法。群测群防员王仲魁说,到了雨季大家都在操心,村里两人一组24小时轮流值班,人人都是监测员。8月15日~17日,从发现裂缝到近半个村子垮塌,全村50户225人提前9小时已完成转移。

“经历了多次地灾以及持续地培训、演习和宣讲,老百姓思想认识变化很大。”甘肃省地矿局第一地质矿产勘查院灾防院院长王岩深有体会,作为天水专业技术支撑单位,这些年他和同事们见过太多生死,也有许多无奈:“以前老百姓对撤离有抗拒心理,像麦积区这样大范围的转移,想都不敢想。”

2017年的8月,临近的一个村突发泥石流,一名老乡舍不得晾晒的花椒,撤出后又返回家去取,结果再也没有回来。“但现在,特别是集中下大雨的时候,乡镇组织撤离老百姓都非常配合了。”王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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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告纳镇莫诺村在舟曲县暴洪泥石流灾害中受灾最为严重。400名群众在灾害发生前转移,无一伤亡。

专群双防线

陇东南有两个“江南”:藏乡江南,舟曲;陇上江南,陇南。两地气候温润,景色秀丽,宛如两颗明珠闪耀白龙江畔。但这里也是全国滑坡、泥石流、地震三大地灾多发区。如何筑牢守护生命的防线?当地从专群结合、预警响应联动上发力。

“8·13”是一块“试金石”。

连续多日暴雨后,光绪年间的滑坡体陇南武都区泻溜坡,“复活”了。7个部署在周边的普适型地灾监测预警设备,敏锐捕捉到了“睡龙”的异动,报警信息第一时间传到了536公里外的省厅地灾防治技术指导中心。

“声光报警仪、微信、大喇叭、铜锣,土洋结合全部用上,按照应急预案果断组织山下企业和社区群众转移。”武都区江南街道办主任李建红描述。泥石流冲破了垃圾转运站和加油站,紧邻山脚的屋后和巷道填满了淤泥。好在预警及时,这起可能造成堵江和截断G75高速公路的坡面泥石流,损失降到了最低。站在泻溜坡远眺,狭长的城市夹在两山之间,白龙江如一条玉带绕城而过,一片安澜。

事实上,两个“江南”不仅面临一批“睡龙”的威胁,“小打小闹”的地灾隐患也让人头痛不已。年初,专家用INSAR技术对白龙江流域进行体检,识别出90余处正在活动的地灾隐患点。甘肃省自然资源厅4个专家组,全系统百余名专业人员在“8·13”来临前扑到一线指导防灾。

舟曲县立节北山滑坡点连日来“躁动不安”:位移零点几毫米、局部小型崩塌不断。不过,因为科技设备的加持,县自然灾害预警指挥中心对这些“小动作”了如指掌。中心负责人奂正军介绍,2010年“8·8”特大山洪泥石流灾害发生后,全县以实施综合治理工程和开展地灾监测预警体系建设为抓手,建设了群测群防网络、专业监测预警示范和地灾气象预警系统。在重点区域安装GNSS、雨量计等一批地灾监测预警设备,空天地一体化锁定隐患点。曲告纳镇莫洛、乔玉等10余个村发生暴洪、泥石流时,提前3天的红色预警,帮助藏族老乡们躲过了一劫。

在三眼峪、江顶崖、东乡、罗家峪……一个个巨型泥石流治理工程有了智能设备的加入如虎添翼,为群众安全筑起了双防线。上海华测导航技术股份有限公司甘肃省公司在江顶崖布设有监测预警设备,并多次参与地方应急抢险。公司总经理吴建锋说,反应迅速、空天地一体化已成为当下科技防灾的关键,“无人机航拍、机载激光雷达扫描、北斗一体化表面位移监测、地基SAR、激光夜视仪监控等综合技术的运用,为政府快速决策提供了依据。”

漫漫重建路

眼下,恢复重建成为主要工作。

在被泥石流撕裂的曲告纳镇莫诺村,“抗洪救灾八方支援 重建家园时不我待”的红色条幅悬挂在残存的半个屋顶前,提醒着人们这里曾发生过一场巨大的灾难。这些天,莫诺村党支部书记杨兰义一边做村民心理疏导工作,一边组织开展生产自救。生活还要继续,而目前最大的困难就是越冬问题。“天越来越冷了,房子不可能立马盖起来,住帐篷和借宿亲朋家都不是长久之事。”

同样的烦恼在石鸡坝镇险崖坝村集中安置点萦绕。暴洪将过往的点滴全部沉封进淤泥里。大部分村民是“5·12”汶川地震后搬下山来的,建房贷款还没还完,新的家园又已七零八落,无家可归的伤感弥漫在空气中。“不知道这个冬天怎么熬过去。”老老小小住在一间帐篷里的靳小凤不禁叹息。

千百年来,贫困、灾害一直是陇南丢不掉的标签:境内地质构造复杂,地无三尺平,有点平的地方不是泥石流的堆积扇就是滑坡,用地条件极为有限。加之生态环境脆弱,各类自然灾害多发频发,反复的地灾叠加,让陇南负重累累,一方水土难养一方人。不久前,脱贫考核刚刚通过,一场灾害又让老乡们回到了原点。

如何跳出年年建、年年毁、年年担惊受怕的循环?甘肃省提出的办法是:受灾频繁且严重的村子应避免原址重建,鼓励群众尽可能往乡镇以上行政区域以及兰州新区、河西等地区搬迁。

作为重灾区重建的“指挥人”,文县县长张立新表示,将采取生态移民安置、城镇周边集中安置、本村或周边选址重建、原址拆除重建四种方式,稳步推进灾后重建工作。“同时,做好政策宣传,让群众知晓国家补助政策和移民安置方面的优惠政策,推动住房重建有序开展,努力使群众生活恢复或超过灾前水平。”

“灾后重建必须是要保证地质环境安全基础上的重建,否则悲剧还有可能重演。”甘肃省自然资源厅地灾防治专家组成员王世宇直言不讳,此次连续强降雨引发了大量地灾,原稳定的滑坡再次“复活”,基本休止的泥石流灾害再次活动,地灾隐患点的数量会激增,未来地灾防治形势将更加严峻。

目前,甘肃省自然资源厅正在抓紧编制灾后重建地灾防治专项规划实施方案,帮助受灾群众尽快重建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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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南市文县石鸡坝镇险崖坝村集中安置点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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